
▲沈阳海漫智慧养老中心里经常组织丰富多彩的活动,老人们和员工一起演节目、包饺子,许多人在这里找回了晚年的快乐与归属感。院长张瑜(左四)深有感触,“对于盲人养老,除了细致的生活照料,更要用心关注他们的精神需求,让每位老人都能感受到温暖与尊重。”
初春的沈阳还透着刺骨的寒意,从沈阳北站往北,穿过几条街,再过一个路口,楼群渐疏,田地多了起来。沈阳海漫智慧养老中心就坐落在这片新开辟的开发区里,外墙是冷白色的,阳光照上去有些晃眼,也带着几分萧瑟。
走进去却有另一番光景。几位老人正坐在窗前乐乐呵呵地聊着天,棋牌室里,牌局正酣,笑声不断。饭桌前,员工和老人们围在一起包饺子,有人擀皮,有人填馅,热热闹闹,像一家人围炉忙年。老人看不见,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感受生活中的温馨。
这是国内第一家专门面向盲人设立的养老机构,没有传统养老院里常见的暮气沉沉,也没有那层挥之不去的老人味,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房间和自然而然的笑谈声。在这里,看不见不是一件需要特别说明的事,走廊没有多余的杂物,扶手高度刚好,老人们都有自己的作息与爱好。
更重要的是,许多老人曾因视力障碍在传统养老院感到格格不入,而在这里,相似的感知方式让他们得以卸下防备,在彼此的理解与陪伴中安放一段有尊严、有温度的晚年时光。
今年春节,不少老人选择留在海漫过年。“在这儿可比家里热闹多了,大家一起过节,有氛围。”一位老人笑着说。从初一到初七,写福字、包饺子、联欢会……活动排得满满当当。重头戏是养老院自办的“春晚”,老人和员工同台,独唱、合唱、乐器合奏轮番登场。有一曲乐器合奏《喜洋洋》,口琴、手风琴、鼓都上来了,台下的老人们听到高兴处,有人轻轻拍着膝盖,有人晃着身子。歌曲结束的时候,掌声特别热烈。
“老人看不见,但要让他们感受到年味儿,感受到自己是节日的一部分。”海漫智慧养老中心院长张瑜这样说。今年是海漫智慧养老中心成立的第七年,也是张瑜没有回家过年的第七个春节。每年这个时候,她都会带着丈夫和儿子一起参与养老院的春节筹备,把养老院的年夜饭当成自家的团圆饭。
海漫的故事始于2019年10月15日,那天是国际盲人日,由沈阳本地企业家关健捐资建立的海漫养老院正式成立。关健的妹妹是盲人,“想为盲人做点事情”这个朴素心愿成了机构成立的起点。彼时,38岁的张瑜辞去了企业会计的工作,成为这家机构的“全职管家”。在那之前,她对养老行业一无所知,对残疾人的认知仅来自老家那位聋人舅舅。舅舅一辈子没结婚,很少出门,2011年,舅舅在孤独中离世。来到海漫后,张瑜时常想起舅舅,“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这些被命运苛待的人拥有稳定的生活,对他们的晚年很重要。”
海漫成立之初,国内没有盲人养老院的先例,从照护标准到空间设计都需要自己摸索。“盲人的生活习惯特殊,有无数的细节需要被考虑,即便是最简单的走路,对盲人来讲也是个难题。”为了让老人们能安心迈出每一步,养老院的楼道两侧装上了闭环式扶手,每一段扶手上都刻有盲文,标注着“走廊”“卫生间”“活动室”等等,盲人摸着扶手就不会走丢。
吃饭这件事也颇费脑筋,除了要兼顾来自不同地域老人的口味差异,“怎么吃”让张瑜反复琢磨了许久。与健全人不同,盲人们为图省事,习惯将饭菜混在一起吃,张瑜不想让老人们一直这样,她觉得他们哪怕看不见,也得好好吃饭、认真生活。老人们可以凭着指尖的触感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后来,张瑜想出个办法:用六个样式各异、带有不同编号的小碗分装菜品。每天开餐前,员工逐一播报,“亲爱的家人们,今天的午餐是:1号碗,红烧猪蹄;2号碗,炸鸡排;3号碗,菠菜蛋花汤……”饭菜提前打好被送到每张餐桌前,餐桌的桌角刻着盲文姓名,老人们凭着指尖的触感就能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。如果饭菜不够吃,只需举起手报出编号,员工就会及时上前添菜。为尊重老人们的饮食习惯,食堂还在墙上张贴着大家的饮食喜好表,谁早晚爱吃粥,谁爱吃素,谁不吃豆制品,写得一清二楚。
设施有了,“规矩”立了,但更多的是细碎的、闹心的小事。有人晚上睡不着,把音乐放得很大声;有人性子执拗,到点不吃饭;有人格外敏感,屋里飞进一只苍蝇,就急着按响床头铃让人来处理……
海漫现在有25名员工,涵盖护理、管家、心理咨询等岗位,但大多人最初并无与盲人相处的经验,磨合了很久。有的护理员不明白为何老人会突然拒绝帮助,有的管家因沟通不畅被投诉后,红着眼眶找到张瑜,“我明明想帮他,他却发脾气。”
张瑜心里清楚,不是员工不够用心,也不是老人不讲道理,只是他们不理解老人因看不见,对声音、触碰都异常敏感,有时候一句大声的劝说、一个不经意的触碰都会让他们感到不安和抵触。要做好照护,首先要学会看见他们的不易,学会共情。
为了搭建起员工与老人之间的理解桥梁,张瑜在养老院建立了一座“黑暗体验馆”。在完全无光的环境里模拟公园、地铁站、电影院、餐厅等日常生活场景,员工每月至少在这里“生活”两小时,体验摸索走路、在黑暗中倒水、凭触觉购物等。
“当你在黑暗中连倒杯水都战战兢兢时,才能真正理解老人每一步的难处。”许多员工在体验过后会意识到那些看似简单的日常,对这些老人而言需要付出超乎想象的努力。慢慢地,共情与理解成为养老院里每一位员工坚守的初心,那个原来红着眼眶的管家后来再看见老人,会先开口喊一声:“您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语气轻快,像跟自家长辈说话。
入住养老院并不意味着生命开始走向衰退,这是张瑜一直想澄清的事。“人老了,但他们依然需要精彩的生活。”满足日常需求之外,她心里想着怎么能够让老人们生活得更快乐、更有尊严。
海漫有五层楼,现在住着128位老人,来自全国各地,其中九成是全盲。他们选择这里,或是因为退休后独自居住太过冷清,或是与儿女同住多有不便。很多人退休前是福利工厂员工,退下来之后日子渐渐变得枯燥乏味。而盲人其实喜欢集体活动,和同伴在一起时,收获的快乐比常人想象的要更多。
快80岁的梅姨是这里的一员,她有个孝顺的女儿,反复邀请母亲搬去同住,但梅姨始终不肯,既不习惯陌生的环境,也没有可以谈心的朋友。后来在朋友的推荐下,梅姨来到了海漫,原本只想试住几天,住着住着就不想离开了。“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,我不想打扰他们,而且我们之间难免有代沟,很多时候话不投机。”梅姨说,就连外出游玩,她也总担心自己看不见会给孩子们添麻烦,索性哪儿也不去。
在海漫,和梅姨有着同样想法的老人不在少数。对他们而言,在这个周围都是盲人的环境里,所有人都有着同样的处境,即便走路时不小心碰到彼此,也能相互理解、坦然包容。
“盲人的世界本就缺少光亮,经常生活不分白天与黑夜,到了晚上,孤独感的侵袭往往会更加猛烈。”张瑜坦言。正因如此,养老院格外注重老人们的精神文化生活,每天都安排不同的活动,鼓励每个人参与。不同的曲目。
喜爱音乐的老人组成了乐队,热衷棋牌的老人则围坐在一起打扑克、下象棋,这些扑克和象棋上都贴心地印着盲文,方便老人们触摸使用。若是天气暖和,大家还会三三两两结伴到室外散步,享受惬意的时光。
海漫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显眼的地图,12个鲜红的圆点标记着老人们曾一同去过的12个地方——海南、中国香港、中国澳门、韩国……为了让老人们的晚年生活更有色彩,张瑜和公益组织共同开展了“盲行天下 味知世界”助盲活动,带着老人去不同的地方,领略不同的风景,品尝不同的美食。
“很多人听见盲人去旅游,就说这不是开玩笑嘛,还质疑我是不是为了博流量、作秀。”张瑜说起这些,语气里有无奈,更多的还是坚定,“其实老人们很渴望远行,每次出去玩大家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。”
为了让老人们的晚年生活更有色彩,海漫和公益组织共同组织开展了“盲行天下 味知世界”助盲活动,带着老人去不同的地方,领略不同的风景。
出游时,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会凑在老人们耳边,一字一句口述眼前的景色:比如眼前的海浪是一层叠着一层,带着细碎的白沫,顺着风势缓缓翻滚;比如远方的沙漠是一粒粒金黄的细沙,踩上去软软糯糯,风一吹便轻轻扬起。老人们一边静静聆听,一边忍不住生出诸多感慨:“这辈子能有机会出来走走,真是没白活一场。”
在张瑜看来,盲人养老需要的不是单纯的“照顾”,而是要为这群特殊的人打造一个有温度、有归属感的专属社区,让他们能够真切感受到生活的丰富多彩。
根据中国盲人协会的数据,我国有超过1700万视障人士,这个数字放在养老的语境里,便意味着一个庞大却鲜被看见的需求。和健全人一样,多数盲人更愿意居家养老。但现实是,他们中单身、无子女、夫妻双盲的比例远高于明眼人,独立生活本已困难重重,若再加上衰老与疾病,便成了真正的“老残一体”。有人选择机构养老,是不愿拖累子女,但更多人走进养老院不是出于选择,是别无选择。而即便是这条路,也并不好走。
盲人申请进入普通养老院常常遭到拒绝,许多机构无障碍设施不全,没有服务盲人的经验与规范。就算勉强入住,也往往被简单归入重度失能之列,被过度监护、过度帮助,失去自理的空间。
“盲人有盲人的倔强和尊严。”张瑜说,他们不喜欢求助,不喜欢被当作无能为力的人,无论对方是子女还是志愿者。“社会习惯于用‘健全’的标准去丈量一切,盲人老人的需求便容易被遮蔽。他们不是不需要养老,而是需要一种能‘看见’他们的养老。”
2019年,海漫刚成立时只有6位老人。张瑜跑遍全国,走访形形色色的盲人,听他们的故事,了解他们的身体、家庭与经济状况,逐步调整服务模式与定价。慢慢地,口碑传开,海漫这个名字开始在盲人群体中流传。但口碑的积累并不能消解现实的难题,前5年,海漫一直亏损,亏损部分主要靠爱心捐赠和项目支持,直到去年入住人数超过100人,才勉强收支平衡。
为了让盲人能住得起、进得来,海漫的定价维持在每月单人间1500元左右、双人间2500元左右,涵盖床位、餐食、服务和日常开销,尽可能为老人们减轻负担。2021年,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成立了“壹生助盲”公益项目,汇集社会力量助力盲人养老、托养事业发展,也为海漫的坚守注入了一份力量。2026年,国家面向中度以上失能老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补贴,意味着老人入住养老院的负担会更轻一些。
这些年,海漫陆续添置了智能设备,床头上的智能语音可以随时对话,提醒天气、吃药时间;智能马桶让老人如厕更安全、更独立。不久前,由沈阳理工大学研发的两只智能导盲犬也在海漫投入使用,老人们牵着它们去博物馆、逛公园,很多人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科技,新奇又兴奋。
2024年,海漫在郑州开了第一家分院,张瑜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,但还远远不够。除了海漫,国内目前没有专门为盲人开办的养老机构,“不少传统养老院来到海漫考察,第一个想的是如何填补空房率,第二个就是能否将其商业化。”政策层面,盲人养老的保障仍然有很多缺失。“如何让盲人的晚年生活过得安心?这不只是每个家庭需要思考的问题,更是整个社会必须面对的课题。”
七年的摸索,海漫的软硬件服务日渐成熟,张瑜与中国盲人协会、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、广东理工大学等社会力量合作,一点点梳理海漫的照护经验,起草《视力残疾人托养照护服务规范》,“希望这份标准能早日落地,以后不管在哪里,只要建设盲人养老院,就能有章可循、有规可依,能让更多视障老人找到一个有温度、有尊严的晚年生活。”
来源丨中国残疾人杂志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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